【转帖】吴非:十年回顾与忧思(三)

 我知道教育界一直有“教育官”和“教育商”,但我从来没有想到教育界会有那么多“吃教育”的外行。正是这些落后体制饲养的管理者把教育搞乱了。——许多教师富有爱心与智慧,很多校长很有责任感,也有些教育局长是懂行的,然而,管教育局长的那几个人很可能是不懂教育的笨蛋,——不但愚蠢,而且顽固不化,权势熏天。由于有这样的权力体系及“政绩观”,改革必然寸步难行,而浮夸之风大炽,一些违背教育基本常识的“经验介绍”与“学术发现”层出不穷。有些校长不学无术,却什么牛皮都敢吹,欺世盗名,败坏了教育界的风气,也败坏了课改的名声。与此同时,为追求升学率而不择手段,违背教育精神,突破道德底线的反教育行为不断出现。


 之所以形成浮躁之风、出现反教育行为,和现行的政治体制有极大的关联。缺乏监督与批评的官僚体制要的只是“政绩”,因此必然违背教育规律,给浮夸浮躁之风提供土壤,进一步污染原本就不够纯洁的教育界。教育的管理者并非摸不到穴位,而是急于事功,不愿面对难题。比如高考命题的改革,谨慎有余创新不足。部分省区独立命题已经8年,总是瞻前顾后,顾此失彼,非但没有体现课改的实效,没有实质的进步,而且起伏摇摆,忽冷忽热,令教师无所适从,丧失信心。高考命题改革步子太慢,有客观原因,如筑舍道旁,忧谗畏讥,但关键在于观念落后,“指挥棒”在手,没能服从课改需要,甚至阻滞了课改的实施。至于高校招生的一些改革举措,往往通过媒体“吸引眼球”,成为抢生源的技巧,如2011年的名校“电话门”及“状元之争”等等,格调很低,令人失望。


    看中国现代教育的改革历史,我认为最了不起的还是廖世承先生。 1919年,廖世承主持南高师附中教务时,引入美国的“道尔顿制”;一年之后,廖世承公开宣布他的试验失败,承认这种方法不适合中国的情况。有意思的是,当时教育界和学术界没有人指责廖世承,更没有人以此否定他在教育学术上的成就。在课改热火朝天的今天,我们多么需要廖世承那样的识见与襟抱!如果教育界能把十年以来宣传的种种“成果”、“新模式”、“典型”及“新理论”放进甩干机过上一遍,我相信,下一个十年将会有希望。

【转帖】吴非:十年回顾与忧思(二)

 虽然以为自己见多识广,可是常有同行笑我孤陋寡闻。今年高考前一天,看了央视播出的对衡水中学的“高考特种兵”的专访,目瞪口呆,没想到中国竟有这样的学校这样的“教育”竟然也理直气壮。


 在这里,看不到教育的美,只有残酷。每天早上5点半学生就开始晨跑,不但跑,每个学生手上还拿着书,跑步间隙要翻看并背诵。青春年华,高考竟然是生活的全部。那名高三班长说:“高考形势严峻,你多拿一分,就可以在全省压倒一千多人,甚至更多。”——这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当然不是学生发明的,是他的老师告诫的,是他的学校告诫的。只是从他的语气上,可以知道,他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思想并落实在行动中了。在这里,学习不是为了养成好习惯,学习不再是愉快的体验,学习成了你死我活的竞争,学习成了艰苦的“创业”。


 看这里发生的一切,我无法把它和“教育”联系起来。既然如此,何必要把它称作“学校”呢?索性称为“创业基地”,或是“特种兵训练营地”,岂不恰如其分?怀特海说过,当一个人把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忘掉,剩下的就是教育。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在成年之后,学校留给他们的教育记忆,会是些什么呢?我不敢想。在那样的“教育理念”下,学生对社会会有一种什么样的认识?经历这样的教育,学生能有独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么?能有高贵的气质和平等的意识么?把他们从小就教会要“压倒”别人,这是对民族未来负责的教育么?


 有一年在某省,听说一些校长互开玩笑,甲说“我们学校是××省模范监狱”,乙校长冷笑说“我们是××省第一模范监狱”。他们所说的,是学校“封闭式管理”的“力度”。知情者说,这些校长并非没有廉耻,而是被逼的。谁逼的?家长、局长和市长。原因大家都知道,不劳我赘述。也就是说,学校的管理者不是按照教育的原理和教育的规律在办学,而是在种种压力下“苦心经营”。明说“经营”也就罢了,他偏偏要把自己装扮成“教育家”,他甚至还能总结出成套的“经验”和“特色”,向社会宣传推销。在目光短浅的趋利社会,这一套很吃得开。高考升学率上升,生源好转了,目的达到的同时,手段也会传遍社会,引发争议。这时候,必然有个“洗白”的阶段。于是各种有关“素质教育”的神话宣传,各种“科学管理”的秘籍介绍,把那些非理性的、反教育的折腾和蛮干全刷成了“以人为本”。


 不能因为办学条件差,就可以实行非人道的教育;不能因为学校的生源差,就只能用加班加点的办法来“缩小差距”;不能因为教师的专业水平差,就可以用超负荷的作业去折腾学生……总之,纵然你有一万个理由,你也不可以下手锯短木桶的一块板。


 现在,那些“锯短木桶第一块板”的学校,很多已走出了招生的低谷,“形势好转”,为当地的政府贡献了“政绩”,得其所哉,得其所哉。意味深长的是:他们也开始知道要“洗白”。这说明他们内心也知道所做的一切经不起研究和分析,知道难圆其说。


 我到过的每一所“高考名校”,校长都会说出一套“教育理念”和“办学特色”,可是如果参观者按他的介绍去实践,肯定学不成,因为好多“经验”是靠不住的,甚至子虚乌有。听听这些校长私下说些什么倒是极有意思。南京有所名校校长曾开玩笑,说他的学校,派个有管理能力的包工头来当高三年级组长,招一群保安当高三班主任,升学率未必会下降多少;因为生源是一流的,而且高考是学生自己的事,只要有人管管他的吃饭睡觉和安全就行了。


 学校的教育行为是非理性的,通过这样的目标管理从当下的高考模式中讨了便宜,如果坦承是“生存之需求”,不作装饰,也没什么可说的,毕竟这一套还有市场。然而,教育界不可以因此丧失基本判断,助长功利主义的教育观。


 ——你可以说你以为应当这样做,你可以说你只会这样做,你也可以说有利益需要你这样做,你甚至可以说没有办法,因为有人要你这样做……但是,你不可以说这就是“教育”,因为这个词可不能玷污。

[转帖]吴非:十年回顾与忧思(一)

课改将迎来第二个十年了,对过去的十年,自然会有人去总结成就,即使没有说够,那些成绩也是抹不去的。至于展望下一个十年课改前景,我觉得可能先得把前十年反思一下。


 2005年1月,我曾写过一篇《我对课改充满信心》,有些老师认为那标题及内容好像不合我行文的习惯,但那个标题的确是我拟的。其时,虽然我已看到课改乱相的端倪,看出“狐疑之众,疲弱之师”的不堪其任,然而为自己的理想,为鼓励和我一样的教师,我当然要“表态”,要呐喊。再说,总体而言,我的确有信心与激情,因为教育毕竟在进步,文明必将战胜野蛮。我那时也想到所谓的“螺旋式上升”预期的不过是缓慢的进步,但毕竟是上升;只是我没想到会有后来的原地打转,甚至“改革一两,反动十斤”(鲁迅《改革与习惯》)。回首这个过程,很感慨,付出那么大的精力,竟然达不到原先谨慎的预期。在我们中国,想做成一件事真是太难太难,不独因为锈死的转盘靠有数的英雄推不动,也在于看客太多太多,更有成群的经济头脑在盘算着“吃课改”。教育界对课改的态度,好像并不如未庄的“革命”,那群人好歹还把辫子盘在头顶,有些人的假改革不仅仅把辫子藏在心头,甚至公开地否认脑袋后有辫子,他甚至认为那是一个人不可或缺的舵或方向盘。


 过去的十年,打着各种旗号行应试教育之实,已成流行病;见怪不怪,其怪也不败。 “跟风”与“弄潮”的永远不绝,教育界总是缺少踏踏实实的探索和理性的思考。去年,为编一本书,参阅近20年教育界的一些资料,看到那些过眼烟云,不禁想到几个词:“阵风”、“季风”、“龙卷风”……几十年的教育改革史,在一些人那里不过是一部新闻报道集锦,打的是一场宣传仗。不仅几所学校,整个基础教育界的“成果”令人眼花缭乱:往往一个话题尚未吹热,一批包装精致的改革典型已经出现;一个设想刚刚提出,成本的“经验介绍”已经编好待发;处处“摆场子”,家家“搭台子”,花样一个接一个,验收评比延绵不绝……


 改革的人啊,如果你真的已在高空中飞过,为什么要那么刻意地在大地上留下一地鸡毛?